暮春的風捲著楊絮飄進沈府偏廳時,舅母正攥著帕子哭得肩頭髮顫。多年前兒子那篇涉事的舊文不知被誰翻出,如今竟再次掀起風波,陶專憲得知後將長孫鎖在書房痛斥,眼看事態要鬧到不可收拾,舅母只能紅著眼求到沈穎和麵前,盼著她能在太子跟前說句軟話,撈錶哥一把。同一時刻的御書房外,眾官齊齊跪地諫言,字句都指向近來傳得沸沸揚揚的科考舞弊案。
蕭華雍指尖叩著案上的捲宗,眸色冷得像結了層冰,擲地有聲的話音落滿整間殿宇,此事徹查到底,無論牽扯到誰,哪怕是皇族親眷,朕也絕不姑息。當旁人都以為她會藉著太子的偏私為沈家親眷開脫時,她反倒抬眼望向蕭華雍,語氣清醒又堅定,殿下不必顧念她,只管按律法一視同仁。若是今日為表哥開了先例,往後那些寒窗苦讀數十載的寒門書生,便再也沒有憑筆墨出頭的路了。

這番氣魄讓蕭華雍心裡震動,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化名參加科考的往事——那日他親眼見富家子弟夾帶作弊,考官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寒心之餘便暗下決心,若有一日掌了權,定要還給天下士子一個公道。當夜他換下常服,領著沈汐和溜出宮門,在巷口的老路邊攤坐下,就著溫熱的糖水猜燈謎,晚風裹著煙火氣漫過來,兩人說說笑笑,把朝堂的煩擾暫時都拋在了身後。往後幾夜,沈汐和總守在後院的細葉瓊花旁,徹夜細心照料。

旁人不知這花的珍貴,只有她清楚,這稀世的花入藥後,恰好能緩解蕭華雍體內沈痾的症狀。同時,步疏林遠遠望著崔晉百在府中忙前忙前忙後,好不容易從僕人口中探聽到他今日要入宮交差,隨即揣著銀子溜去城中最熱鬧的酒樓享樂,剛點上愛吃的菜,就被折返回來的崔晉百撞了個正晉。他板著臉搬出府中紀律,勒令她往後不准再來這種地方尋歡,步疏林哪里肯依,兩人站在酒樓門口爭執不下,崔晉百跟在她身後一路喋喋不休,氣得她一甩袖子就往家走。
剛踏進府門,兩人拉扯間竟不小心撞進了對方懷裡,四目相對的一下,周圍的空氣都凝住了,兩人同時紅了耳根。步疏林被他纏得沒法,只能咬著牙妥協,點頭保證往後再也不私自跑去酒樓。可壞消息還是接踵而至,謝醫師遍訪名山,終於尋來一位隱世的解毒大師,可對方診脈後卻連連搖頭,只留下一句「回天乏術」──蕭華雍油盡燈枯,算下來僅剩一年光景。
蕭華雍沒打算瞞著沈穎和,他坐在窗下,平靜地把自己時日無多的消息和盤托出,末了反倒輕笑一聲,當初她不就是看中我短命才應下的婚約?如今他想把婚期提前,自然會拼盡全力護住沈家,只盼她能兌現當初的諾言,幫他找出當年下毒的人。那夜沈澱和徹夜難眠,獨自守在細葉瓊花旁,指尖輕輕撫過嫩綠的葉片,在心裡默默盼著它能快快開花。
而另一側的寢殿裡,蕭華雍就著燭火,正親手為她打磨新娘頭冠,每一道紋路都藏著他沒說出口的心意。第二日晨光灑進窗櫺時,沈汐和點頭應下了婚事。消息傳到蕭長卿耳中,他握著書卷的手頓了頓,眼底漫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,可很快便釋然了。
他早已決定不再沉湎過往,只遠遠望著東宮的方向,在心底祝她往後與太子安穩度日,歲歲美滿。蕭華雍命人從內庫搬來數十套織金繡鳳的婚服,任由沈穎和挑選,大婚的日子轉眼便近了。那頂他親手打製的頭冠擺在妝台上,細碎的珍珠攢成了瓊花的模樣,別緻得天下獨一份。

當沈汐和穿著大紅婚服走到他面前時,蕭華雍望著朝思暮想的人,眼眶一熱,激動的淚花在眸底閃著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