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國際戲劇寫作週談AI：從一次舞台意外，到新手編劇的真實難題

  道格懷特為易卜生題材劇作《後世》（Posterity）的首演，找來欣賞的舞台設計師、服裝師，精心挑選演員、嚴苛訓練，也反覆打磨獨白。演出時，觀眾席突然騷動。他才發現，演員黏在臉上的大鬢角脫落了，本人卻渾然不覺，仍在慷慨激昂地說台詞。那片鬢角隨著氣流上下飄蕩，彷彿在跳舞，一個無法預料的小意外搶走了全場的注意力。

這段經歷被他帶到2026上海國際戲劇寫作週。10月4日至12日，二十餘位中外劇作家、導演、教育者、評論家，與青年寫作者討論「AI時代中的編劇視界與人才培育」。活動由上海戲劇學院主辦、戲劇文學系承辦，三場圓桌匯集了30位青年寫作者。

院長黃昌勇在開幕致詞中談到「劇本先行」。創辦寫作週回應了《戲劇振興三年行動計劃（2026—2028年）》的要求，也出於編劇培養和戲劇發展的實際需求。他希望創作者把技巧與對生命的深層思考放在一起，在跨文化交流中接觸不同戲劇觀，並獲得一個長期對話的平台。副院長聶偉主持開幕式暨大師論壇，七位嘉賓從創作、研究、教學與翻譯等角度展開交流。

懷特從那次首演感受到，舞台的簡單和觀眾的參與，能賦予戲劇無法預先設計的生命力。戲劇由人親手完成，也因此格外「易碎」。回到劇本，他關心作品能否揭露持久的人類特質，說出難以輕易用言語表達的東西，讓不同文化、不同年代的觀眾都能與之相遇。黃哲倫結合近五十年的創作經歷，也強調了現場體驗的活力。他認為，正是這種現場性，讓戲劇在人工智慧時代仍有存在的必要。他在哥倫比亞大學教編劇，鼓勵學生嘗試不同風格和類型，透過課堂朗讀、工作坊，把文本表演來，讓作者聽見、看見自己的文字怎樣在現場發生作用。

呂效平講了另一個故事：二戰時，太平洋島上的原住民看見美軍修機場、蓋塔台、戴耳機，隨後飛機送來了物資。他們便用木頭和竹子模仿設施，等待物資從天而降，飛機卻沒有來。這是物理學家費曼所說的「貨物崇拜科學」。呂效平藉它談戲劇：舞美精緻、台詞像樣、結構沒有毛病，也可能只有形式，沒有戲劇精神。他把這種現象稱為「物質崇拜戲劇」。

真正的戲劇精神，他用一句話形容：「要有溢出當代平庸之處。”

《琵琶記》《牡丹亭》《野鴨》（The Wild Duck）在他看來，都深入了時代共識之外的處境。南京大學藝術碩士劇團演出過《蔣公的麵子》《我是月亮》等作品，卻自稱“失敗者劇團”，關注“人在失敗”的時刻。他舉埃斯庫羅斯為例：詩人在慶祝己方戰爭勝利時，仍用同理心理解戰敗波斯人的悲哀。藝術的個人性，以及鮮明的悲劇、喜劇精神，都是他重視的部分。

孫惠柱指出，「二十世紀是導演的世紀」這一說法，長期影響了研究與教學，形成「重導演、輕編劇」的偏差。大多數戲劇仍以劇本為根基，他建議加強音樂劇、文獻劇等領域的研究與翻譯，認真研讀成功作品，掌握不同類型的模式與規律，挖掘歷史文化原型。杨洋接着谈到“媒体中心制”：如今有些戏似乎离开多媒体便不能开展。LED、全息投影可以拓展表达，但不能据此评价一部戏的好坏。他说：“我们还是应该回到编剧中心论的观点。”

面對AI，羅懷臻以舞劇《AI媽媽》提出，創作者要主動接觸、參與科技的發展，同時深入處理人類情感和倫理問題，思考人和科技如何共處。史丹尼斯拉夫·塞默德捷夫分享了編劇教學的三個階段、六項技能和九條原則，談到使用AI時，他要求學生先明確目標、理解自身情感，形成獨特聯想，再利用工具測試寫作。

胡开奇讨论的是文本如何跨过语言和文化的距离。他把戲劇翻譯理解為舞台翻譯：保留原作的藝術特質，也要考慮中國觀眾的美感接受習慣、文化經驗和舞台表達，讓譯本真正與觀眾建立聯繫。

喻荣军主持的圆桌从“优秀剧本是如何产生的”谈起。孟冰認為，作者要真誠，深入人物內心和社會現實，找到有說服力的行為邏輯。導演馬俊豐看重劇本能否與觀眾產生情感連結，以及作者敢不敢表達真實的自己。溫方伊說，史料改編中，表達動機比文本內容更重要；編導之間的密切溝通，則能解決技術問題，提高效率。孙甘露重视独特性，也提醒作者客观看待作品的社会接受度。小說《千裏江山圖》已有不同藝術樣式的改編，電影與電視劇也在推進，他願意把最大的空間留給二度創作者：「專業的事得交給專業的人來做。”

當徐煜主持編劇教育圓桌時，「跨界」成為一個具體的人才培育問題。麻文琦列舉《沉默的榮耀》《生命樹》《繁花》《天下長河》《我的姐姐》《守島人》等作品：編劇團隊裡有中戲舞台劇創作專業的畢業生。當為舞台培養的人才大量轉向影視，這是跨界成功，還是戲劇人才流失？培養的思路和方向是否需要改變？

顏全毅則拿出一個無法排演的劇本。故事寫曾國藩和他的謀士，立意深刻，老師們給了高分，但十個人物裡七個是老生。許多京劇團能出兩個老生就已經不容易。他直問：「全國的京劇團，哪個團能演？」這個例子牽涉劇種意識，也牽涉行當意識。顏全毅希望學生先深潛一個劇種，掌握它的核心，得到地域文化的滋養；京劇能唱的，越劇未必能唱。

楊揚提醒教學警惕“唯評獎論”，引導學生表達真實生命體驗；呂效平強調審美判斷和創作價值觀；楊洋建議用AI增加學生作品呈現的機會，同時訓練語言表達、判斷能力與人文溫度。

劉艷 Hayes主持的第三場圓桌專談AI與編劇的未來。導演徐俊警戒工具從輔助轉為主導，重視人的生命體驗、情感深度和藝術靈感。司徒嘉怡從身體經驗說起，強調真實生活與互動的價值，也認同AI在結構模式整合、戲劇構作上的幫助。

李世濤把深度閱讀和深刻體驗視為編劇的必修課，劇本應承載作者在具體時刻、具體處境裡的生命感受。郭晨子希望教學從單純技巧訓練轉向鮮活的感受能力，建立作者與自我、他人和生活的真實連結。方軍關注AI催生的新業態，提出人才培育除了培養內容供給者，還要培養有個性、有溫度的創造者。

演出市場的需求也進入了討論。中國演出產業協會公佈的2026年上半年全國營業性演出數據，不含娛樂場所演出：場次32.43萬場，年增1.96%；票房收入304.08億元，年增9.41%；觀眾9881.18萬人次，年增5.28%。小劇場戲曲、沉浸式戲劇、環境戲劇等型態不斷出現，原創劇本仍有持續需求。

為期九天的寫作週，除了論壇，還安排了寫作工作坊、劇本朗讀、表演觀摩和藝術現場考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