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就讓我談一次戀愛吧。「第十屆平遙國際電影展期間,許鞍華回憶起自己邀請王安憶改編《第一爐香》時說過的話。兩人與主持對談的戴錦華圍坐在一起,從文學改編聊到創作困境,也談到了AI與短劇帶來的衝擊。
這場“大師·對話”名為“她的日與夜”,取意於許鞍華的電影《天水圍的日與夜》。戴錦華開場便解釋,「她」不只指一位導演,還指向現代女性;這個女性第三人稱代名詞,是五四運動以後才進入現代漢語的。

許鞍華此次獲頒影展“臥虎藏龍東西方交流貢獻榮譽”,同時擔任“費穆榮譽”評審主席。她透露,最佳男主演牛建榮由評審全票選出,大家一開始便取得一致。這位生於1947年的導演,作品曾六獲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,她本人六獲金像獎最佳導演,2011年獲得亞洲電影大獎終身成就獎,2020年獲頒第77屆威尼斯電影節終身成就金獅獎。在這些經歷之後,當評審仍為她提供了學習的機會。
她提起一種說法:人過了40歲,別人往往不再當面批評,因為覺得你已經改不了了。她卻還想改進,「因為一天不死,一天你還是要做人」。
這次參賽作品給她留下了幾類印象。有些寫現代男女與倫理關係,帶著喜劇感,又藏著悲哀;有些讓科幻與現實混在一起,兩個世界都不完美,人物無處可逃;還有些把紀錄片與劇情片揉合,追問虛構和真實的關係。戴錦華先前關於AI影像的一次談話,也讓她受到觸動:人們辨認畫面真假,要藉助自己對歷史、社會的認識。許鞍華因此想到,創作雖然不斷追求真實,一套在邏輯和美學上自洽的表達,同樣能讓觀眾相信。

王安憶認識許鞍華的電影,是從《半生緣》開始的。她非常喜歡這部作品,後來在一場張愛玲國際研討會上,卻聽見導演當眾檢討自己沒有拍好。相熟之後,她特別問起原因。許鞍華認為,小說裡最重要的是時間再也回不去,她的電影也沒有充分錶達那種「回不去」。這讓王安憶很震動:敘事通常隨時序向前,電影卻還要處理時間過去之後能不能回來,「有回來,才能有回不來」。她覺得,許鞍華談到的是電影和敘事的本質。
兩人的合作隨後展開。2009年,許鞍華執導了王安憶編劇的舞台劇#@@@@@#。王安憶後來答應寫《金鎖記》,也有緣於這次合作的感情:對方把自己的話劇導得那麼好,讓她覺得欠了一筆債。
2018年,王安憶來到香港中文大學,行李剛放下,就接到許鞍華從上海打來的電話。得知她剛到香港,許鞍華說:「沒關係,我明天就過來。」見面後,導演掏出一本張愛玲的小說,希望改成電影。王安憶起初遲疑,覺得裡面的人很壞,找不到興趣點。許鞍華便說,讓自己談一次戀愛;即便故事裡的人不好,她依然把它看作一個愛情故事。
王安憶形容後來的合作很「絲滑」。導演願意聽意見,有時增添一兩場戲也打電話來問。她感動於這份尊重,又覺得有些事導演完全可以自己決定。許鞍華卻為當年的客氣感到遺憾:王安憶既懂實踐,也懂理論,有些想法甚至比自己走得更遠,自己本可以多提幾種嘗試,再好好討論,卻因為不好意思而沒有充分開口。她仍希望兩人繼續合作。
「電影是一個工程,你千萬不要期待能一個人完成一部電影。「王安憶曾在與陳凱歌合作《風月》時,體會過這種集體創作的難處。小說家習慣獨自待在房間裡構造世界,拍電影卻需要不停討論,在交談中生成人物和情節;真正落筆,又要放下擅長的文字敘述,設計場景和簡約的對白。陳凱歌當時希望做原創,手扛攝影機的拍攝方式甚至會帶出場景需求:需要一條足夠長的甬道,讓攝影機能夠持續往前走。這些要求,讓她感到束手無策。
改編張愛玲又是另一種難。現成文本不容易動,她們與小說寫作的年代相距已遠,王安憶也覺得很難另寫出同樣精準的台詞。小說可以到了第三版、第四版繼續修改,電影一上映就無法重來。這是她對這門「遺憾的藝術」電影的切身體會。

許鞍華同樣一直讀著王安憶。在90年代,《長恨歌》剛出版不久,她躺在床上看了一天一夜。現實與非現實、歷史與個人混合的方式,讓她覺得陌生而獨特,也從此成了王安憶的讀者。戴錦華把這份寫作比喻為一條河:讀者沉入其中,被浪推動、包裹和攜帶;作品不斷生長,最終長成了作者自己的世界。
自己的小說為什麼很少改編成電影?王安憶說,上世紀80年代,北京電影學院學生還曾把她的兩個短篇改作畢業作品。等學生成為職業電影人,他們漸漸與她的小說拉開距離。她認為自己的文字“不提供方便”,缺少可以直接轉化的場景、劇烈的人物轉變,許多事情十分平淡。
她更喜歡用文字講述視覺所見。電影伴隨科技成長,有那麼多表現手段,小說卻始終只有文字和敘述。選擇寫小說,來自她對生活表象、對事情一步步發生過程的興趣。「藝術就是做過程的……只有過程才具有美學的價值。”她不太願意立刻寫剛發生的事,因為認識、細節和資訊都還不充分,寧願留一點時間距離。
說起看片口味,她倒很坦率:平日寫作已經是辛苦的思想勞動,看電影時想輕鬆一下。實驗電影讓她有些怕,她希望看到好看、輕鬆的作品。

談到數位與AI,戴錦華用「2011年膠卷死亡,數位來了」概括媒介變化,又說:「今天99%的導演用數位拍電影,但美學仍然是膠卷美學。「許多人仍熱衷於在後期把畫面調得像膠片,使用新媒介承載舊媒介的美學。她也談到另一層變化:選角權、終剪權經常離開導演手中,作者電影曾經展開的美學革新,正受到資本權的擠壓。當人人都能拿手機拍電影,創作者還需要重新尋找電影的可能性。
許鞍華開玩笑說自己或許要改行,幫博物館拍些畫面也好,她並不沮喪。上世紀70年代拍《獅子山下》,眼前的生活就能給她力量;到90年代,她忽然感到不會拍了。生活變了,拍法、觀察事情的角度和態度都得變,還得變到自己理解、也能向觀眾說清楚。直到《女人四十》,她才重新找到與觀眾溝通的共同語言。如今再經歷數十年,她又遇到類似的困惑,也坦承自己是電腦盲,難以參與新科技製造的視覺饗宴。
王安憶說,自己仍能設法克服寫作的困難,但也會被好作品震撼。埃萊娜·費蘭特的《我的天才女友》,尤其第三卷,把與她們這一代相近的困境放進個人愛情裡,讓她既羨慕又自省,覺得自己還沒有寫到那樣的程度。
有觀眾問,看不懂的電影是否不算好電影。許鞍華沒有給出斷然答案。她覺得,精品電視劇承接了以往大眾電影的部分位置,電影則在新技巧、新敘事與新題材中探索,面對AI和短劇,許多人都還在找路。戴錦華回應,看不懂當然可以成為不看的理由,但電影也與文學一樣,有時需要觀眾付出閱讀複雜小說那樣的耐心。
當故事似乎都被講完、注意力被短片奪走,又該往哪裡走?許鞍華給予的經驗是回到生活。她不會替年輕人規定做法,只說自己遇到大問題時,會先在生活中找原因,不急著拍、不急著找題材,也不急著表現自己,再慢慢走進藝術。
戴錦華為三個人仍由衷熱愛各自的工作感到驕傲。她把問題放回電影的來處:這項與工業革命相伴的技術,曾憑藉著作為石油副產品的膠片,記錄現實,也製造虛構的神話。工業時代和膠卷都在變化,電影今天以怎樣的方式成立,仍須共同回答。她相信電影能夠延續,是因為它讓人與人們透過觀看和創作建立聯繫。一個劇組可能經歷痛苦、衝突和不堪,仍願意把作品送到銀幕前,靠的是彼此堅守的熱愛。
她也不贊成等待所謂「黃金時代」:「如果你拍電影,第一件事是有話要說,第二件事是有話要對別人說,抱著真誠的態度去傾訴,電影才是有意義的。”
對年輕一代,她留下了一個尚待回答的問題:AI帶來的改變,可能是文明層面的巨大衝擊。電影會成為寒夜中站立的燈柱,還是在衝擊中消失?答案要由他們繼續創作、繼續尋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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