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鞍华谈《第一炉香》:与王安忆合作时太客气,至今觉得可惜

作者:餓狼 時間:2026-10-18 來源:網路

  “你就让我谈一次恋爱吧。”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期间,许鞍华回忆起自己邀请王安忆改编《第一炉香》时说过的话。两人与主持对谈的戴锦华围坐在一起,从文学改编聊到创作困境,也谈到了AI与短剧带来的冲击。

这场“大师·对话”名为“她的日与夜”,取意于许鞍华的电影《天水围的日与夜》。戴锦华开场便解释,“她”并不只指一位导演,还指向现代女性;这个女性第三人称代词,是五四运动以后才进入现代汉语的。

许鞍华谈《第一炉香》:与王安忆合作时太客气,至今觉得可惜

许鞍华此次获颁影展“卧虎藏龙东西方交流贡献荣誉”,同时担任“费穆荣誉”评审主席。她透露,最佳男主演牛建荣由评委全票选出,大家一开始便取得一致。这位生于1947年的导演,作品曾六获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电影,她本人六获金像奖最佳导演,2011年获得亚洲电影大奖终身成就奖,2020年获颁第77届威尼斯电影节终身成就金狮奖。在这些经历之后,当评委仍为她提供了学习的机会。

她提起一种说法:人过了40岁,别人往往不再当面批评,因为觉得你已经改不了了。她却还想改进,“因为一天不死,一天你还是要做人”。

这次参赛作品给她留下了几类印象。有些写现代男女与伦理关系,带着喜剧感,又藏着悲哀;有些让科幻与现实混在一起,两个世界都不完美,人物无处可逃;还有些把纪录片与剧情片揉合,追问虚构和真实的关系。戴锦华此前关于AI影像的一次谈话,也让她受到触动:人们辨认画面真假,要借助自己对历史、社会的认识。许鞍华因此想到,创作虽然不断追求真实,一套在逻辑和美学上自洽的表达,同样能让观众相信。

许鞍华谈《第一炉香》:与王安忆合作时太客气,至今觉得可惜

王安忆认识许鞍华的电影,是从《半生缘》开始的。她非常喜欢这部作品,后来在一场张爱玲国际研讨会上,却听见导演当众检讨自己没有拍好。相熟之后,她专门问起原因。许鞍华认为,小说里最重要的是时间再也回不去,她的电影没有充分表达出那种“回不去”。这让王安忆很震动:叙事通常随时序向前,电影却还要处理时间过去之后能不能回来,“有回来,才能有回不来”。她觉得,许鞍华谈到的是电影和叙事的本质。

两人的合作随后展开。2009年,许鞍华执导了王安忆编剧的舞台剧《金锁记》。王安忆后来答应写《第一炉香》,也有一份缘于这次合作的感情:对方把自己的话剧导得那么好,让她觉得欠了一笔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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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,王安忆来到香港中文大学,行李刚放下,就接到许鞍华从上海打来的电话。得知她刚到香港,许鞍华说:“没关系,我明天就过来。”见面后,导演掏出一本张爱玲的小说,希望改成电影。王安忆起初迟疑,觉得里面的人都很坏,找不到兴趣点。许鞍华便说,让自己谈一次恋爱;即便故事里的人不好,她依然把它看作一个爱情故事。

王安忆形容后来的合作很“丝滑”。导演愿意听意见,有时增添一两场戏也打电话来问。她感动于这份尊重,又觉得有些事导演完全可以自己决定。许鞍华却为当年的客气感到遗憾:王安忆既懂实践,也懂理论,有些想法甚至比自己走得更远,自己本可以多提几种尝试,再好好讨论,却因为不好意思而没有充分开口。她仍希望两人继续合作。

“电影是一个工程,你千万不要期待能一个人完成一个电影。”王安忆曾在与陈凯歌合作《风月》时,体会过这种集体创作的难处。小说家习惯独自待在房间里构造世界,拍电影却需要不停讨论,在交谈中生成人物和情节;真正落笔,又要放下擅长的文字叙述,设计场景和简约的对白。陈凯歌当时希望做原创,手扛摄影机的拍摄方式甚至会带出场景需求:需要一条足够长的甬道,让摄影机能够持续往前走。这些要求,让她感到束手无策。

改编张爱玲又是另一种难。现成文本不容易动,她们与小说写作的年代相距已远,王安忆也觉得很难另写出同样精准的台词。小说可以到了第三版、第四版继续修改,电影一经上映便无法重来。这是她对电影这门“遗憾的艺术”的切身体会。

许鞍华谈《第一炉香》:与王安忆合作时太客气,至今觉得可惜

许鞍华同样一直读着王安忆。上世纪90年代,《长恨歌》刚出版不久,她躺在床上看了一天一夜。现实与非现实、历史与个人混合起来的方式,让她觉得陌生而独特,也从此成了王安忆的读者。戴锦华把这份写作比作一条河:读者沉入其中,被浪推动、包裹和携带;作品不断生长,最终长成了作者自己的世界。

自己的小说为什么很少改编成电影?王安忆说,上世纪80年代,北京电影学院学生还曾把她的两个短篇改作毕业作品。等学生成为职业电影人,他们渐渐与她的小说拉开距离。她认为自己的文字“不提供方便”,缺少可以直接转化的场景、剧烈的人物转变,许多事情十分平淡。

她更喜欢用文字讲述视觉所见。电影伴随科技成长,有那么多表现手段,小说却始终只有文字和叙述。选择写小说,来自她对生活表象、对事情一步步发生过程的兴趣。“艺术就是做过程的……只有过程才具有美学的价值。”她不太愿意立刻写刚发生的事,因为认识、细节和信息都还不充分,宁愿留出一点时间距离。

说起看片口味,她倒很坦率:平日写作已经是辛苦的思想劳动,看电影时想轻松一下。实验电影让她有些怕,她希望看到好看、轻松的作品。

许鞍华谈《第一炉香》:与王安忆合作时太客气,至今觉得可惜

谈到数码与AI,戴锦华用“2011年胶片死亡,数码来了”概括媒介变化,又说:“今天99%的导演用数码拍电影,但美学仍然是胶片美学。”许多人仍热衷于在后期把画面调得像胶片,使用新媒介承载旧媒介的美学。她也谈到另一层变化:选角权、终剪权经常离开导演手中,作者电影曾经展开的美学革新,正受到资本权力的挤压。当人人都能拿手机拍电影,创作者还需要重新寻找电影的可能性。

许鞍华开玩笑说自己或许要改行,帮博物馆拍些画面也好,她并不沮丧。上世纪70年代拍《狮子山下》,眼前的生活就能给她力量;到90年代,她忽然感到不会拍了。生活变了,拍法、观察事情的角度和态度都得变,还得变到自己理解、也能向观众说清楚。直到《女人四十》,她才重新找到与观众交流的共同语言。如今再经历数十年,她又遇到类似的困惑,也坦承自己是电脑盲,难以参与新科技制造的视觉盛宴。

王安忆说,自己仍能设法克服写作的困难,但也会被好作品震动。埃莱娜·费兰特的《我的天才女友》,尤其第三卷,把与她们这一代相近的困境放进个人爱情里,让她既羡慕又自省,觉得自己还没有写到那样的程度。

有观众问,看不懂的电影是否就不算好电影。许鞍华没有给出断然答案。她觉得,精品电视剧承接了以往大众电影的部分位置,电影则在新技巧、新叙事与新题材中探索,面对AI和短剧,许多人都还在找路。戴锦华回应,看不懂当然可以成为不看的理由,但电影也与文学一样,有时需要观众付出阅读复杂小说那样的耐心。

当故事似乎都被讲完、注意力被短视频夺走,又该往哪里走?许鞍华给出的经验是回到生活。她不会替年轻人规定做法,只说自己遇到大问题时,会先在生活中找原因,不急着拍、不急着找题材,也不急着表现自己,再慢慢走进艺术。

戴锦华为三个人仍由衷热爱各自的工作感到骄傲。她把问题放回电影的来处:这项与工业革命相伴的技术,曾凭借作为石油副产品的胶片,记录现实,也制造虚构的神话。工业时代和胶片都在变化,电影今天以怎样的方式成立,仍须共同回答。她相信电影能够延续,是因为它让人与人通过观看和创作建立联系。一个剧组可能经历痛苦、冲突和不堪,仍愿意把作品送到银幕前,靠的是彼此坚守的热爱。

她也不赞成等待所谓“黄金时代”:“如果你拍电影,第一件事是有话要说,第二件事是有话要对别人说,抱着真诚的态度去倾诉,电影才是有意义的。”

对年轻一代,她留下了一个尚待回答的问题:AI带来的改变,可能是文明层面的巨大冲击。电影会成为寒夜中站立的灯柱,还是在冲击中消失?答案要由他们继续创作、继续寻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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