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四件艺术作品变成舞台上会动的服装,同时让每个舞者都保有自己的样子,是丽兹·瓦斯托拉为电影《最佳中的最佳》(Best of the Best,暂译)设计终场造型时,面对的两道难题。绘画与一件雕塑需要被“唤活”,演员们穿上衣服之后,还得让人相信他们属于同一支队伍。
这部由莉娜·汗执导的舞蹈片,让瓦斯托拉从《超胆侠》(Daredevil)、《杰西卡·琼斯》(Jessica Jones)等类型作品,进入了另一种工作环境。她也做过《固定电话》(Landline)这样的电影;这一次,服装需要与音乐、舞步和一场场演出里的故事配合。

瓦斯托拉说,整个制作过程都没有松过劲。每一支舞都要决定视觉主题、服装从哪里来、怎样完成,都是一项独立的大工程。团队不希望前面的演出在造型或投入上显得逊色,只把力气留给压轴。不过,终场确实让难度又升了一层:每个人的个性更鲜明,整体还不能散。
台上有人穿完整的南亚、印度传统服饰,有人加入一部分文化元素,也有人走西式时装路线。lehenga长裙、纱丽式裙装、kurta长衫,可以和阔腿牛仔裤、淘来的二手上衣、欧式束身衣出现在同一场演出中。她想给舞者表达自己的空间,再从差异里找出团队的协调感。衣服可以比日常生活更让人向往,却不能变成为了时髦而时髦,更不能妨碍舞蹈、压过电影的其他部分,或超出角色本身会选择的范围。
处理每场舞时,她先听音乐,再看动作。有些舞种已经形成观众熟悉的穿着传统,变化就得有所依据。比如开头玛雅与安贾莉在高中表演的婆罗多舞,服装有一定传统,也有不同式样可选。究竟靠近传统多少、偏离多少、加入哪些新东西,既要适合角色,也要符合创作者对这段表演的理解。

这些判断随后会进入摄影、美术与服装部门的讨论。瓦斯托拉会和摄影师亚当、美术指导亨利一起商量颜色,明确各自承担哪一部分,最终仍围绕导演莉娜想要的情绪与基调。服装除了回应音乐和编舞,也要回应演出内部的叙事。
UCLA Agni舞队那段宝莱坞婚礼表演,就尽量靠近宝莱坞电影里婚礼的样子:颜色更丰富,衣饰也更传统。她特别澄清,实际用到的是lehenga长裙,搭配dupatta披巾和上衣,以及kurta长衫、sherwani礼服长外套等。团队去找真正的设计工作室和可以穿去参加婚礼的衣服,填满舞台,没有让所有人穿同一种面料制作的统一演出服。
早期准备时,Hasan给过她一本菲利达·杰伊的《印度时尚》(Fashion India,暂译)。那本带着对方笔记的书,她至今还留着。它让她迅速认识当代印度时装设计师,了解他们怎样运用有几百年历史的南亚、印度服饰语言,又怎样以自己的方式表达文化。书里谈工艺、纺织和制作,是她进入这个领域的起点,之后的资料才逐渐延展开。
瓦斯托拉也用数字媒体和社交平台找参考,但她仍很喜欢能拿在手上的书、面料和成衣。另一本《印度古典舞:转型中的传统》(Indian Classical Dance: Tradition in Transition,暂译),用大幅、精美的照片帮助团队熟悉婆罗多舞服装。她同时强调,必须看真实表演:二维照片再多,也替代不了观察舞步、编排,以及衣服如何随着身体活动。

她反复参考的电影之一,是20世纪90年代的宝莱坞作品《节奏》(Taal)。其中的服装毫不吝惜颜色,饱满鲜艳;她尤其喜欢那种几乎把玫红当成中性色使用的气势。造型里又有极简与极繁之间的变化,恰好碰上90年代和千禧年初的时尚重新流行,能够与新片的视觉结合。
另一处借鉴更加直接。《勇夺芳心》(Dilwale Dulhania Le Jayenge)里的皮夹克和礼帽,被用在罗纳克首次参加UCLA Agni表演的造型上。瓦斯托拉笑说,团队几乎从那部电影里直接拿来了一套服装;谈话中有人把这个说法改成“致敬”,她也笑着认同。那是一部极有名的宝莱坞电影,但对她来说,熟悉程度丝毫没有减轻它作为参考的分量。

瓦斯托拉2007年在纽约读完大学。她回忆,那时纽约州推出力度很大的影视税收优惠,城里的电影电视制作即将蓬勃起来。她恰好毕业,带着有些天真的热情决定试试。那时候,同龄人常在Mandy电影招聘网站上找活。
朋友把她介绍到拉里·费森登经营的Glass Eye Pix。这家公司在纽约做低成本恐怖片,当时产量很高。她先给服装设计师大卫·塔伯特做服装管理,看到这些剧组既疯狂又有创造力,很想亲自设计一部。塔伯特后来也参与过《狼人游戏》(Werewolves Within),如今是她的朋友。她自己接下《苦宴》(Bitter Feast),又在拍摄期间听说吉姆·米克尔将拍《刑柱之地》(Stake Land),那是拉里的下一部片。看过缇·威斯特的《邪恶之屋》(The House of the Devil)后,她又争取为他的下一部作品做服装,后来便有了《鬼店另有主》(The Innkeepers)。
她记得拉里在地下室和楼宇里维持着一个小小的制作世界,也记得他在曼哈顿公寓里办的圣诞聚会。各部电影的导演会到场,大家就在那些聚会上彼此认识。她对这些机会一直心存感激。
低成本电影给她带来一点收入,却不足以让生活一下子稳定。她一边设计,一边接其他零工,寻找制片助理的工作,继续做助理、继续做设计,才慢慢把职业搭起来。到了某个阶段,她决定专注设计,但此后的路也没有变轻松,疫情、罢工都带来过很大的挑战。被问到怎样撑下去,她说,能留在这个行业里,本身似乎也会在某个时刻得到回报;她也认识已经觉得太难、选择离开的人,完全理解那样的决定。回看自己的起步,她觉得既有纽约那个时间与地点的运气,也有年轻时的天真和不顾一切敲门的热情。
此后她参与的作品还包括《赏金猎人》(The Bondsman,暂译)等类型剧。她说,这个行业里,人们常根据你已经做过的工作来决定是否聘用你。早年的类型电影帮她进入漫威电视与Netflix在纽约制作剧集的团队,漫威的经历又为《烈火战车》(Twisted Metal)打开了门。甚至这部舞蹈片也与《杰西卡·琼斯》有关:莉娜第一次与她谈时就说,正是那部剧的服装,让自己想邀请她面谈,因为知道她能给强悍的女性角色设计造型。
瓦斯托拉怀念当年的《杰西卡·琼斯》剧组。Disney+成立前,他们可以拍一季《超胆侠》,再拍一季《杰西卡·琼斯》,然后又回到《超胆侠》,同一批工作人员一起过节、庆生,仿佛在做一部长寿剧。工作很辛苦,但克里斯滕·里特的表演能力和领导力都让她难忘。她把那段经历形容得像梦一样,随后,2020年来了。
被问起与山姆·谢泼德的合作,她想起《七月寒潮》(Cold in July)的试衣。当初米克尔告诉她,迈克尔·C·豪尔结束《嗜血法医》(Dexter)后会来演这部电影,还有唐·约翰逊和谢泼德,她几乎不敢相信。
真正要给谢泼德试衣时,她非常紧张。这是一部独立电影,她拿来的是从救世军二手店淘到、装在购物袋里的衣服,要拆掉标签,还惦记着试衣前得洗好。她觉得,面对特别有名、经验丰富的演员,试衣中总会出现一个时刻,对方决定是否信任你。
谢泼德就是在那些备选衣服和交谈中,一点点找到了人物。他会说某双鞋特别合适,外套就固定用这一件。看着这样的演员,通过自己带来的服装摸到角色的细节,瓦斯托拉说,几乎没有比这更好的感受。说完,她又补上一句:他也是个特别好的酒吧伙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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